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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17
[文友评论]<水色长歌>评论
以下是本文在首发BBS中的文友评论。身为作者的自己看了这样的长评感到非常激动。特地转移过来放在这里,以资对自己的鼓励:“有此般读者,更复何求?”--------------------以下为引用的读者评论---------------------
个人相当膜拜那种能娴熟驾驭不同文风且左右逢源的写手,我但凡想偷偷写点什么,不出千字就能被人扒了马甲。前一段时间跳了一个小坑,然后顺着一堆连接一路摸去作者本宅,很直觉地相中了一篇长文,从最后一章起看得不能自拔。
宽面条泪,水色长歌和左近正传的作者真的是一个人么…………
在看第一卷时,并没有把文里的光秀和我印象里的光秀联系起来。战国无双游戏的光秀传是我很晚才开始玩的,通关了浅井传之后我就跑去找书看了。借到了山冈庄八的织田信长传和丰臣秀吉传,看完之后先入为主地对光秀有了一个定位。所以玩无双光秀传时一边玩一边腹诽,就像以前玩三国无双时腹诽司马懿一样。一般来说在战国乱世那种时代里张嘴闭嘴都是正义荣誉人民快乐幸福之类的同志肯定是第一拨被淘汰的,尤其是,他居然真的相信这些口号。
板荡之世,必生反骨。玩世而生,倦世而死——光秀没说出最后一个字,我嘴一滑替他说了。然后我就想,咦这种形象好生面熟,似乎以前曾经在哪见过,这种人天性闲不住,无事也要生点非出来,赢了活,失败了就死也无所谓,离开是因为厌倦,而不是被人打败。比如那位著名的金银眼元帅,比如三国无双里的某位少爷。
光秀会是这种性格么?我怀疑。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这个人就像是大海。掬起一捧水来看是透明的,舀起一盆水来看还是透明的,可是整个看去,就让人无论如何也看不透了。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见不得人的想法,也不在乎正面向人接受审视,但就是有哪里不对劲。
别人看不透他,也似乎没见他有擅于看人的特长。相反,他最后几乎就是折在这上面了。不过在第一卷的开头,他对松永久秀的评价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我对松永久秀并无感觉,但看完全文后再回头想想他,倒觉得这人颇有味道。交出茶釜便可免死的说法,即使匪夷所思,在那种境地的人听来也无异于救命稻草。可如果他真的把茶釜交出去了,我想信长还是会翻脸的,波多野家就是个榜样。波多野拍光秀的马屁结果拍到了信长的马蹄子上不过是信手拈来的理由,杀了背叛自己的人,又顺手给了功勋卓著的部下一耳光,我相信当时魔王在看到光秀惨白的脸时,心里一定美滋滋的。松永久秀也许是真的了解信长,也许只是赌气,但这个结局一定让对方很不爽。
至于光秀,他不过是把自己对人生的一种理念,一种向往,一厢情愿地压在了一个死人的肩上罢了。因为得不到,所以格外向往。“用世道消遣人生”,听起来倒也不坏。
秀满在后面发问,殿下的理想又是什么呢。光秀没听见。如果他听见了,又会怎么回答呢。他所做的一切,几乎都是箭在弦上之举,就连最后的反叛也是出于惊弓之鸟的被逼无奈。他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似乎完全没有迹象。
水色长歌里,血洗比睿寺之后,光秀对信长提出了质疑,差一点就被砍了脑袋的那出戏很有味道。作者说本文不是BL,可我真得觉得这里蛮沸腾的,尤其是,光秀扑进去之后没像森兰丸一样抱信长的大腿,而是抱住了光秀的肩膀……孩子,你是想和你家殿下死在一起么= =
光秀后来的道谢听起来非常苍白,或者说这人所说的一切带有情感指向的话都会显得苍白。感觉就好像是并非出于本心,而是出于某种道德或礼貌不得不说的场面话,无论是“多亏你了”还是“这样做主公会失去天下人之心”。我不知道信长的拔刀相向是因为他天性不容异议还是因为觉得光秀这话言不由衷,如果是后者的话,还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就连涉及到自己“掌上明珠”的问题,光秀的表现也很让人上火。有时候人是很矛盾的生物,明知道安慰的话说出来对事态不会有任何帮助,徒增颓丧而已,事到临头时却也会因为听不到一句安慰而心生郁闷。
所以玉子就这么嫁了。她什么都没说,光秀什么都没说,就连秀满本人,也什么都没说。大家心知肚明,似乎也都知道别人心知肚明。满天寒雾,几乘轿子,一排骑兵和侍卫,一路默然,出嫁的气氛外人看来与出殡相仿,
我印象里凡是历史向的BG都有点萧瑟,但作者似乎还嫌不够,半路又把秀满叫了回去,给他安排了另一桩姻缘。我不知道光秀是怎么核计的,可能觉得一母同胞的两姊妹,秀满娶哪个都差不多,再不就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安慰。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人格外难受。
战国时期的女人多半都是政治筹码,婚后生活好不好全看个人运气。嫁给称心如意的男人的也有,比如信长的妹妹市姬,但结局仍是未知。静姬第一个丈夫反叛,她是被遣送回明智家的。但作者似乎回避掉了静姬的内心轨迹,快乐或者不快乐,快乐的理由或者不快乐的理由,这个女人的脸上一直都是“郁郁”的表情。也是从这里开始,整个故事的氛围都渐渐变得郁郁起来,凝滞地缠绕在所有人身边。
所有的人都不快乐,包括那位可以并且也乐于随心所欲地对待周围的人的织田信长。
我在网上查找关于本能寺之变的背景,因为就游戏而言,我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明智光秀要背叛的理由。啊,战国无双里倒是给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原因,从浅井长政自戕开始,到杂贺之里的被屠戮,光秀无疑对信长前进的道路是产生了一定的怀疑的。但我绝不相信这是事实,光秀是个聪明人——即使参考到他的下场,我仍然要说他是一个聪明的人——他不可能因为一场睚眦必报的杀伐便质疑主君的信念,事实上,他推翻主君后,也是必然要沿着那条被他怀疑和反对的道路继续前进的,乱世的国家机器,原本就是要靠鲜血来充当润滑剂。正义与否,都只是附加的一点利息罢了。
几乎所有的资料都只是详尽地描述了那次事变,而对其成因则众说纷纭。有的说是临时起意,有的说是蓄谋已久,有的说是孤注一掷,有的说是惊弓之鸟,不一而足。据说这个在现在的日本学者之间也仍是争论的焦点之一。
三国时邓艾被杀的理由是谋反,晋朝人给他平凡时说:七十老翁,反欲何为。
本能寺之变时,明智光秀已然五十有五,在那个年代,这个岁数应该不能再称为壮年。如果没有什么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我实在是想不出他有谋反的理由。至于起因,无论是所谓接待德川家康时的纰漏,还是传闻中信长私下要把他的封地赐给森兰丸之谈,还是在波多野谋反时被作为人质的光秀之母殒难,都可以在那个有着不循常理的暴戾的男人手里成为这个灭顶之灾。
我不知道作者写的那个赏樱宴会是否真有其事。就其情节来看,信长的怒火似乎格外的莫名其妙,首先光秀并没有将功劳据为己有,其次他也只是接了秀吉的那句“头功”的话茬而已,要说这就叫乱臣贼子,那么首先拉出去砍了的应该是羽柴秀吉才对。但仔细分析,这种事信长干得出来……何况他还喝多了。套用情场上的话,这叫失去好感时,怎么做都是错,呼吸都是错,连死都是错。光秀你失宠了丫~~~
咳,这段虐身文字很好很强大,看得我浮想联翩= =
作者说对秀吉是刻意地丑化了一番的,可即使是按文中走向,我也仍然欣赏这个猴子样的人。我对一切已经成为历史的聪明人都青眼相加,尤其是那种聪明外露的。比如这里的秀吉和石田三成。
不知道光秀是否清楚是谁在这里摆了他一道,就算知道,他又是不是在意这一点。如前所言,他的所作所为一直都是处于一个箭在弦上的状态,很难分析他个人的底线在哪里,是直到最后也没有触及,还是在很久以前的血洗比睿寺时便隐约流露。
我怀疑信长知道。
作者说,他后来看到光秀便会觉得烦躁,就会有挫败失意的感觉。我想这就是他为什么几乎以一种处心积虑的态度去触怒光秀的理由了,信长的形象我也很喜欢,实际上这个人也是那种玩世而生倦世而死的性格,得到天下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他还蛮渴望和熟人大掐一架的。一般来说,会有人没事闲的琢磨和自己素有忠心的臣下角逐已经属于自己的天下的么?
这么一想,我就更喜欢他了。
不过他没算计到,角逐没有来,来的是偷袭= =
什么叫自作孽啊。
从第四卷的夜访一章开始,情节变得异常紧凑。秀满婚礼后那种欲说还休的凝滞气息一扫而空。
个人认为,接待德川家康的宴会上那不新鲜的鱼的插曲,实际上是无足轻重的。即使那真的是羽柴秀吉捣的鬼。
看最后五章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如同前文里信长自己载歌载舞时唱的: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看世事,梦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
倒是中间穿插的关于玉子的那一段,很有味道。——我翻到第十八章,却发现完全没有了下文。
如果要挑一处对水色长歌的不满,就在第十八章。光秀虽然一直维持着一个“沉静如水”的姿态,偶尔也会吐出几句惊世骇俗之语。比如那句“秀满和我真是一模一样”。
可惜这话说的时间和地点全然很囧。有些话当时不说,一定会留下遗憾,可是与其以后补上,不如就那么一直遗憾下去。我不知道光秀对浓姬到底是一种什么情感,但把那段“一模一样”、“早就忘记了”和最后说的什么“如您所愿的日子就要到了”联系到一起看,对他的好感度夸嚓下跌,只觉得无比腻歪。相比之下,倒是浓姬心里突然爆发出来的“真恨他!”更有共鸣。
因了这句话,他的结局也就格外的顺理成章了。
记得山冈庄八写的丰臣秀吉传里,光秀最后是逃亡出家了。柴田胜家在自杀前,还对阿市把他狠狠奚落了一番,说他“抱着佛腿求生”。丰臣秀吉知道,却很阴损了使了个歪招,让明智光秀这个名字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我是乐于玩RPG游戏的,看到那里时很是不以为然,心说能力还在,名字算什么,大不了换个马甲另起炉灶,哪怕像丰臣秀吉那样从给人提鞋的层次一步一步干上去呢。
但转念一想,光秀其时已然五十五岁了…………美人,你还是死了吧。
水色长歌里,光秀的死是虚写,我是看到这才想起来,文的主角应该是明智秀满。被落武者杀死的结局,似乎也很合适。光秀大约不会像石田三成那样,一息尚存也要忍辱求生以待再起的。死就可以了,至于死的方式无关紧要。
秀满在第一次得知光秀死讯时的反应,让我认为他也许是陷入了一定程度的谵妄状态。作者说这个年轻人在文里的形象是勇武且意气用事,对政治斗争则完全没有概念。也只有这种形象的秀满,才会在兵败如山倒的时候于想象里捏造一个光秀在天守阁俯瞰敌情,在殿里召集家老运筹帷幄的场景。读来让人心酸。
谵妄状态造成的心酸余音袅袅,一直联系到了全文的最后一句。水色的桔梗花再也不曾在世上开放,旗帜再也不曾飘扬,无论是战国时代还是太平盛世。我没搞清这个水色是一种什么色,还是说,那本来就不是应该存在于这世上的?明智光秀应亦非是这世上人?
不过,所幸这种状态在秀满身上并没有持续很久。他很快就明白了。在明白之后,他最终对那个如同影像般的女人说了句谢谢你,而我以为他可能永远不会说出口的= =
---------------------------------以下是我的回复-----------------------------------------------
下班回家,开始痛苦的备课前总是要上网把几个常去的地方挨个踩一边的。打开BBS,发现自己拜吧的文《水色长歌》被顶上来了,回帖的是个陌生的ID。稍微有点惊讶,我就想啊,啊啊真不好意思这么久了怎么还有人顶呢……
打开一看,惊讶变成了震惊…… 这……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长篇评论吗?!看完后,更是倒地拜伏不起 ORZ…… 俺觉得,无论是自己还是自己的文,距离真正满意的程度,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蒙LS的姬样如此垂青,实在是惭愧之至。
于是决定把明天的课程和系主任的任务抛到脑后(让学生和领导都见鬼去吧!),压制不住心中的兴奋进行一次长篇回帖。
咳。姬样提到金银眼元帅,提到三国某少爷……实在是贵殿眼光犀利,一眼就捉出了在下的另两位本命ORZ。可能俺就是喜欢这种人吧,别人也总说俺是个笨蛋来着……其实在下萌战国的日子很短,6、7月份在网上无意看到《千年泪》的战国无双版MV,一下子被里面长发飘飘俊逸优美的光秀殿迷住(ORZ我真肤浅…)。然后匆匆忙忙把游戏打了、看了些历史资料,构思写了这篇文。
……当时写这文的时候,真没想写BL的(因为俺长这么大没写过耽美…虽然常常看,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写过。左近正传是俺第一次尝试耽美ORZ||)。估计是俺平时YY得太多了,所以不在意就带出那么一点儿来……
BG的部分,秀满娶了被荒木家退回来的明智家女儿,这倒是史实,只是不知道那女子叫什么,各个版本的资料里叫什么的都有……静姬之名是随了司马辽太郎大神的。后面的赏樱会是自己Y出来的,但前些天回味TK的时候突然发现TK5里有一个有点类似的事件,囧…… 同时也觉得把猴子殿下写成了反面角色很对不起他……
关于玉子这一段,确实没了下文不应该……ORZ其实也不是俺的本意的。因为,这世界上有一个编辑大人,这位编辑大人总是在俺背后连打带骂、一口一个废柴饭桶、要你何用……俺早早跟她说了完成的日期,结果拖了两周,那家伙就说“无论是怎样的未完品也好,你今天内必须给老子交出来”之类的话,俺的M魂被吓得魂不附体只好交了出去。玉子的剩余剧情就没有写…… 不过计划等12月中旬《左近正传》完成后写一个光秀中心的短篇集,里面会对玉子剧情进行补完ORZ……
鱼那一章,是向著名事件致敬。史实总要写写的吧,只可惜始作俑者这个称号又不幸落在了猴子的头上……关于LS姬样对信长公的解读,在下看了十分欣喜,因为文中想要传达出的信长的形象,尽是如此。自己的意思被读文者如此了解,对于一个写手来说,实在是莫大的激励。秀满这个形象可以说是在下虚构的,虽然被立意为主角,但他真正的作用来是用来完善光秀的这个角色的。光秀之死被虚化处理,亦是在下个人觉得:描写惨烈的战争和光秀在山林中死于落武者之手,也许会让人产生“太过顺理成章”和“此人之死尽是可惜”的感慨,对形象的刻画毫无裨益。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的死在别人口中说出来。远在另一边的死亡在人们口中层层递进,或许情感的积累还更丰厚一些;就如电影创作中对于大爆炸经常用无声镜头表现一样,逆向的画面表现或许更能震撼人心。(囧,爱讲理论的职业病跑出来了)
在此,非常感谢这位姬样对在下的文章如此青眼有加,实在是又惭愧又宠幸。如您所指,本文不足之处甚多,尚有很大修改空间,有些地方不免也落了俗……空闲之时,定将其正稿再三。
PS,冒昧的一问,贵殿的名字和常在地点是?因为即使只是一篇评论,您的行文方式还是非常眼熟……
作者: (我的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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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02
马上少年行
梦里。
仍是个孩子。
怀揣着无数的理想,坚信以后会把世界踩在脚下。最喜欢的书是百科全书,虽然它们沉重到自己的小胳膊搬不动。最喜欢的画是近代航海图,想象自己站在木质巨船上乘风破浪。最喜欢听单田芳在中午讲的评书,古代英雄的事迹一一跃动眼前。最惊喜的发现是叔叔们年轻时储藏的历史连环画书。最想要的生日礼物是小型天文望远镜,看看月亮上的环行山和嫦娥玉兔。
谁说“人类登上月球,就间接杀死了辉夜姬”?在那时看来,环行山、陨石坑和宇宙尘埃,完全能和嫦娥玉兔共存。只是欠几分琅琊生辉的华丽罢了。
梦醒。
自己早已长得长手长脚,面目陌生。
洗脸刷牙,吃饭化妆,然后挤在同样匆忙的人群中上班。红灯行,绿灯行;偶见有人开车无德便心中暗骂。签了到,照例给学生们胡扯两节课,然后放片。然后坐在学生中一起看。恍惚时,仿佛又回到少年时光。
下课,照例为中午吃什么发愁。下午备课时总有人串办公室;本是厌烦得很,却也不得不做出僵硬笑脸,闲聊一通。连自己都奇怪自己扯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至于对方竟还聊得津津有味,简直是匪夷所思。
少年时,我是不跟别人说话的。本来性子就安静,看的书多了,便学做起文人雅士来,愈发孤僻。别人见我总是一个人画画,写字,摆棋;好奇心上来就找我说话,有时也很开心。但说话归说话,自己还是宁愿一个人。孤僻久了,也会对别人产生好奇:怎么他们就那么能折腾?后来便尝试着做个能折腾的人。尝试了几番却很悲哀的发现:语言不通。于是自暴自弃。
父亲对这样的我很是感到棘手,他很担心。后来自己又懂了些事,又了更多书,也就学会了伪装。在许许多多自闭的人中,算是“成功”的一个了。但那时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
什么叫做不一样?我迷惑的问。
别人就笑着回答,就是觉得你和别人不大一样。
我听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哀。这种话在我的少年时代听了不知道多少次。连老师找我父母谈心时也说这种话。
再后来。更懂了些事,看了更多书。开始知道这种性格的人是无法被社会接受的。我便惶恐起来。有时也会下定决心向墙壁发誓:明天一定要活泼开朗。虽然心中很不舒服,但确实有了改变。渐渐的,终于没有人说自己“不一样”了。
有时会像做梦一样的问自己:究竟希望的是什么呢?被社会所接受又是为了什么?当我终于变得和大家看起来一样的时候,却怀疑起来,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有时候又回到了梦中。
武王伐纣,大胜于鹿野;项羽虞姬惜惜相别,身后江水滚滚东流;杨家将威风凛凛,白马红缨;程咬金一声大喝,吓破敌人苦胆;岳公戎马半生,竟冤死风波亭;光绪维新未果,珍妃香消玉陨……
这几多历史苍茫,这几多风流人物,这几多壮丽往事。曾以为真的能策马扬鞭、意气风发踏花而过。如此少年得意,若到老时也觉得风光无限。
然而少年过去的那一天,发觉这些美好的故事已与自己无关。不由得泪流满面,万念俱灰。
梦中总是固执的以为那些真真实实。
醒来却觉得,原来根本就是镜月水花。
上班下班的路上有一段空闲的时间。繁忙的生活中,那简直是自己能真正拥有的、唯一的时间。城市里风景很好,落日,夕阳。用耳机堵住外面的声音。漫天的红云,与东方的苍蓝色相交融。想到什么,就在路上笑出声,或者感动得发抖。什么学校啊、同事啊这时间全消失得无影无踪。
偶尔觉得自己挺奇怪。二十几岁的人了,心态要么傻得天真,要么老得可悲。以前还有几个人问,是不是有那么点双重人格,我回答是:不。 近年来,则连问的人都没有了。
在路上,觉得自己仍是个孩子,飞快的蹬着单车。如短暂的梦,只一瞬便消失。
马上少年行,天明方恨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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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19
<水色长歌>卷陆 (二十完)
四,梦中搁浅
刚进得城,秀满的爱马“大鹿毛”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还是小马驹的时候,大鹿毛就跟随着当时还叫光春的秀满。它是光秀送给他的初阵礼物。如今,它已是一匹老马,怎还经得起这番折腾?
望着力尽而死的爱马,秀满心中一阵辛酸。
然而还未等他吞下这苦涩的滋味,一枚炮弹落在了城附近,巨大的震动夹杂着硝烟席卷而来、建筑崩坏的石料弹片般四射。秀满站立不稳,险些摔倒在地。“殿下! 殿下在哪里?”他高声喊着。“还有利三大人呢?斋藤利三! ”
四下里都是惊惶奔跑的人们和忙于守城的士兵,没人回答他。
秀满抓过一个家仆:“光秀殿下呢?”
看见那人只想挣扎着逃走,秀满不耐烦的拔出勒差顶住他的咽喉,那人终于哆嗦着开了口。“殿下……死了!”
“什么?”
“光秀殿下他在山崎输了,败走至小栗栖的时候,被落武者杀死了!”什么啊,竟然和羽柴军里那个白痴般的大叔说的一样,这些人都吓破胆了吗!秀满把那家仆往旁边一扔,径自走上殿里。 此时,殿下一定在殿中召集家老、运筹帷幄吧!
然而殿里却一个人也没有。
秀满看到斋藤三存拿着一杆铁炮、在外面匆匆走过。他叫住了他。“喂,你父亲利三呢?大家都去哪了?”
三存一脸的悲愤:“父亲他,在山崎一战里阵亡了!”(啊,利三死了吗?)
秀满脑子里乱轰轰的。头也不抬的就向外走。三存想叫住他,喊了几次,也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出了大殿。(殿下呢?殿下呢?)
(既然不在殿里,一定是去天守阁俯瞰敌情了。)可是,他爬到了天守阁最顶层,也没有找到自己的殿下。却看见自己的妻子静姬、外加两个部下坐在顶层的地板上,仿佛正等着他的到来。
“光秀殿下呢?”秀满开口问道。
部下僵直的躬身行礼。
“殿下他,败走至小栗栖的时候被落武者杀死了。”他这样回答秀满。听到这样的回答,秀满把目光透向了仍是一身白装的静姬,仿佛求救似的。
可静姬却只是垂下了头,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向他展开。“这是父亲的遗发和遗物名刀‘无天日’和‘吉广江之肋差’,听回来的部下们说,父亲希望你能收下这些……”部下打断了静姬的说话:“当务之急是,请秀满大人您暂时承担起明智家之家督的责任,率领我们抵抗至死吧!”
然而秀满并没有在听。心中十分困惑茫然。
光秀殿下他,怎么会……!
光秀殿下他……!
秀满听不见任何话。他缓缓的走到窗前。面前是闪烁着粼粼微光的琵琶湖,方才他刚单骑横渡了这里。
他甚至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这烟波浩淼的水面时,那激动兴奋的心情呢! 还记得仍在世时熙子夫人在馆里对他说 [请以此湖为誓,终生为明智家尽力] 的光景呢! 还记得自己伴随玉子出阁、走过这水面冻结的湖面时的样子呢!如今,湖水依旧,自己为之奋斗的人却不在了吗?
城下也没有了往日里绿意盎然的草地和穿梭不止的行商。有的只是凶狠如虎狼的羽柴军队,重重叠叠的将城包围了起来,此时正在把一颗又一颗炮弹送往城中。甚至看得到正在运输的攻城锥和投石器。秀满呆然的望着这一切,突然又想起了五年前讨伐过的松永久秀。那是个美的令人窒息的秋天,信贵山城的枫叶如火烧那般红艳。
今日和那日也有些相象呢。只不过,自己从讨伐方变成了被讨伐方。“板荡之世,必生反骨;玩世而生,倦世而……”秀满并不是喜好风雅之人,这首诗是当时光秀吟的。未出口的最后一字,想必是“死”字吧!
士为知己者死。
秀满好象突然懂了光秀。
光秀不是君主,而是人臣。也许信长死于本能寺的那一夜,光秀就已经为自己选好了路。一条玉石俱焚的路。
呜——秀满坐在地板上,双手捂面,俯下身来。
一股悲痛忽如其来的涌上心头。
光秀殿下死了。那样高贵、俊秀、温文而雅的殿下死了。死了! 被小栗栖的落武者杀死了! 再也回不来了! 无论再怎样费力的寻找,自己也看不到那黑亮的长发、平静的眼眸了! 巨大的悲痛感生平头次占据了秀满的心,几乎要把他撕裂。——殿下已经死了。
泪水自秀满的眼眶中滚落下来。滴答在他驳痕斑斑的、黑色的铠甲上。他仰面望着窗外的天,任由泪水在自己脸上流淌。
他就这样在天守阁里坐了一夜。
隆隆炮声、闷闷的攻城锥声、敌军不时发出的齐声鲸波,一夜未停。地面总是在震动。
睁开眼,窗外的是千万堆篝火明灭,町房被烧毁的红光;闭上眼,噩梦连连,无边的红莲地狱。恍惚中,秀满好几次仿佛看到了殿下如往日般身着高雅的紫色衣服、立在窗边。但一惊醒,却什么也没有。
惨淡的黎明到来了。在羽柴军发起总攻之前,秀满令家仆将天守阁上光秀历年收藏的名物取出,并认真的制作了目录。其中包括:镰仓后期的名刀“不动国行”、刀剑“二字国俊”、肋差“吉光”、茶入“楢柴肩冲”、“虚堂之墨迹”等天下之名物。
他将这些名物用唐织肩衣打成一个包裹,连同目录一起缒到天守阁下,亲眼看着它被送到堀秀政的手里。“松永久秀大人当年将炸药放入‘古天明平蜘蛛釜’并予以点燃,自爆身亡。白白毁弃了一件名物。光秀殿下曾经认为这种行为不可取。”他对旁人这样解释,声音轻的仿佛自言自语。然而,他却留下了光秀的爱刀‘无天日’和‘吉广江之肋差’。
(这是殿下的心头至爱,我一定要带到阴间,亲手交给他不可。)
秀满做了这样的打算。
一声巨响,接着是一阵巨大的震动。城门破了。人们都知道,很快的,防御力较弱的二之丸、三之丸也将沦陷。
所有还活着的人都积聚在天守里了。静姬打扮得十分郑重,穿上了最华贵的白底雅青花衣服。她缓缓而来,平静的向秀满说:“事已至此,请让我先去一步吧。”
秀满望着那漆黑圆亮的眼睛,却没说出什么。“我既然身为武家之女,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她略一停顿,继续说了下去,“最后能和秀满大人在一起,已经很感谢上苍了。”
周围的侍女早已哭成一团。有些武将听了这话,也暗自神伤、流下了眼泪。
静姬说完,转身向内室走去。身为高贵的女性,自杀也须得找个安静之处才好。秀满望着她消瘦的背影,最终说了句:“谢谢你。”声音很小,但静姬却全身一震。停顿了片刻,但她终究还是走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久后,明智家最后的人们点燃了积攒二十年的火药。 雪白的巨型天守顶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伴随着这爆炸,所有的梦想、现实都灰飞烟灭;所有的忠诚、情结都随风而去。
乱世仍在继续,人间依然是苦长的地狱,没有终结的尽头。忠诚与背叛,杀戮与被杀,宛如佛家所说无止境的轮回,推动着历史缓慢而残酷的前进。
明智家灭亡了。那曾经为人景仰的水色桔梗旗帜,亦再没有在这世上飘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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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19
<水色长歌>卷陆 (十九)
三、玉石俱焚
六月,骄阳似火,干燥无雨。
明智秀满在屋中越坐越烦闷。
城中几乎是静悄悄的。所有的武将都跟随光秀出城迎战羽柴秀吉了,只有自己得到了留守安土城的命令。连士兵也没剩几个,就算有敌人来袭又有何用?
大军出发前,秀满曾到光秀的房间里抗议。
[我是‘鬼武者’明智左马介秀满,岂能像个女人一样、留守在城中!]
静静地听完这一大番牢骚话的光秀,微微一笑,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侧坐在秀满身边,请他帮忙为自己束起头发。[平时总是让熙子做的,但她现在却不在了。只能麻烦你了。] 光秀这样说道。
虽然仍是一肚子气,秀满却仍拿起梳子,帮自己年轻的殿下整理起那比女性的还要漆黑漂亮的头发来。因为殿下的笑容,看起来是那么令人舒心啊。
[扎上神绳。] 光秀补充道。
[可是,别人都说头上扎这个不吉利。这可是事关存亡的决战啊。] 无处撒气的秀满闹起了别扭。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秀满可以像一个孩子般对光秀说话。
[也许这次是最适合这种意味的场合呢……]
[殿下!]
[秀满,你知道我为何让你留守吗?] 光秀淡淡一笑,目光移动到对方的面孔上,[如果我在这一战败了,无论如何,即使只有你一个,我也希望你能活下来。]
[请您不要说这样不祥的话!]秀满的声音恐慌了起来。
[不,我说得很现实。]光秀垂下眼帘,[秀吉的兵力多出我们一倍以上,着实是凶险。如果这一战带来的是明智家的末日,我希望你能代我好好看着这一切。]
[殿下……]
秀满低下了头,握紧了放在膝头的双手。他不是个软弱的人,此时却感到沮丧。
[那么,] 光秀温和的拉起了秀满的手,用对孩子般说话的口气说。
[来帮我扎起神绳吧。]
回忆着几个小时前的事情,秀满怔怔的出了神。他望着西边,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骑着淡紫色流苏装饰的灰马、一身紫铠、头顶闪烁着耀眼的白色神绳的身影。
最后,他心中终究是按耐不住。他干脆换上伴随自己多年的黑盔黑甲,在安土城西门口扎起军凳来。眼睛直直盯住西边的地平线。
日头渐渐倾斜了,天边燃起殷红的火烧云。金色橙色的光芒亦穿插其中,好似天空中奔腾怒吼的壮丽波涛。
秀满仍然坐在城门口的拱桥上,固执的等待着。
夕阳在他身后拉下长长的黑色阴影,头盔上高高的角状装饰物亦被拉长,乍一看来、那黑影竟宛如张牙舞爪的鬼怪。秀满无意间扭头,看到自己鬼怪般的投影,心中更加急躁不安起来。
红日已全部没入地下、夜幕降临的时候,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个急速移动的小黑点。
军报终于来了吗?!秀满心中狂跳,站了起身。
偏偏暮色降临,看不清楚来人的样貌。只隐约看到他背负着旗帜疾奔。
终于近了。
那人一头栽下马来,连背上的桔梗旗都折断了。
秀满看到那人身上竟插着一支断矢,心中不由猛得一沉。
“光秀殿下……战败!”
报信人说完这句话就昏死过去了。
光秀殿下……战败!
这句话宛如重鼓一般击打在秀满心头。一阵眩晕。
“出兵!出兵!”他头昏脑胀地转过身去,召集着自己的部下,令他们迅速整顿留守士兵。
一定要赶去救出殿下不可,绝对不能让他死了!
此时秀满混乱的心中只剩下这唯一一个念头。
山阳道。
“前方发现敌军,正疾速而来!”斥候向骑在马上的石田三成和堀秀政报告道。
他们二人刚刚随羽柴秀吉在山崎大获全胜。此刻,正领了命令,前往安土城与明智军余党交战。石田三成是个颇有胆色之人,而堀秀政却不免差着些了。
“旗帜为何?”三成问道。
“水色桔梗旗!是明智家一门的明智秀满部队。”斥候回答。
秀政听了这话,慌张了起来:“明智军竟然从城里出来了?是谁不好,偏偏是那个骁勇无比的‘鬼武者’!秀吉殿下交付给我们的围城战术不就不管用了吗?”
“秀政大人,您在慌张什么呀。”三成以折扇掩住自己轻慢的笑容,“这正是一举歼灭他们的时候。况且,我们也有人称‘神鬼不惧’的猛将、岛左近啊。”
站在三成身边的岛左近,面对上司不经意的褒奖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确实,任谁看到他那魁梧的身躯和扛在肩头的大刀,都会不由得产生深深的信赖之情。秀政看了这主从二人一眼,暂时放下心来。
这场官道上的遭遇战是在混乱和无秩序下展开的。
没有布阵,也没有主将对决。全军狂奔的明智军跟随在一骑当先的秀满身后,以死士之状突入了羽柴军之中。羽柴军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奋不顾身,不由得乱了阵脚。还好三成指挥有方、外加岛左近军略准确,才避免了全线溃退。
控制住混乱的局面后,羽柴军就展现出兵力上的优势,逐渐将明智军包围住。此时的秀满却没有了身为名将的深沉的智谋,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因担心主君安慰而杀红了眼的武士而已。即便他一人再怎么奋勇善战、也挽回不了局势。
兵败如山倒。
原本就人数少得可怜的明智余部,如今几乎全军覆没。秀满全身都溅满了敌人的血、几乎连眼睛也变红了。敌兵虽已占了胜面,却又畏惧着这个骑着黑色骏马、宛如修罗再世般的黑甲武士,纷纷避让着。
乱军之中,突然有人高声喊话。声音清越。秀满向喊话那人望去。
只见石田三成穿着一身不太搭调的戎装,骑在马上高声喊话;他说明智家已没有希望,要秀满降伏于他,甚至还许下诺言会以很高的俸禄招至幕下。
秀满随手又砍翻两人,高傲地向三成表示,自己的主君今生只有光秀一人。
“可是,光秀已死了呀!”堀秀政没头没脑的来了句。
三成瞪了他一眼。秀政委屈得仿佛在为自己撇清般的说:“光秀败走至小栗栖的时候被落武者杀死了。刚才战报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胡说!”
秀满气得全身发抖,一提缰绳,手提血淋淋的长刀向秀政飞奔而去。这家伙,竟然敢说光秀殿下死了!岛左近迅速挡在吓坏了的秀政身前,接下攻击。两人两马交锋了几个回合。一时间难分高下。
秀满瞥见满地只见紫装的明智军尸体,流血几乎连碧绿的苜蓿草都染红了。确实大局已定。他突然拨马向西,身子伏得低低的、在马后加了一鞭。想到刚才那人居然说光秀已死,更是怒气冲天,咬牙切齿。但是,这样缠斗下去是总归是没有胜算的。
(还是快点回阪本城吧!到本城和光秀大人汇合,也许还能挽回。)
他这样想着,不顾身后的追兵和贴着耳朵飞过的流矢,在爱马“大鹿毛”耳边低声喝了几声。马儿明白了主人的意思,拼命地脱离了战场。
一人一马,这样没命的跑了半个时辰之后,眼前竟然出现了一片蓝盈盈的浩瀚水面。
身后是三面追兵,面前是不知深浅的琵琶湖。
(前进或许会死,后退则确定是死。不如赌赌看吧!)
秀满心下一横,策马扬鞭、只身跳入湖水。大鹿毛奋勇的扑腾着,载着主人向遥远的对岸游去。
追击到湖边的石田三成、堀秀政等人,望着那身着云流阵羽织、在平静的湖面上留下长长水波的身影,个个都惊得闭不上嘴。这是疯子般的自杀行径啊!
羽柴军忘记了放箭,在他们齐刷刷地注视下,秀满的身影渐渐的消失在湖雾中。呆立了一会之后,羽柴军认为身着重甲的他必会溺毙,便绕湖往明智家本城——近江阪本城而去。
然而,刚绕过湖、来到阪本城下的羽柴军却发现一个牵着马行走的黑色身影,身后地面上竟还拖着条湿漉漉的水印,一直延伸后面的琵琶湖中。
明智秀满!羽柴军大为震惊。此人竟然单骑横渡琵琶湖!
秀满也在同时发现了滚滚而至的追兵,便也顾不得马匹劳顿、翻身上马向阪本城奔去。望见城头上熟悉的水色桔梗旗帜,即使刚强如铁的秀满也落下了泪水。他进得城门后,城门便“轰”的一声关上了。城墙上也多了许多拿着弓矢铁炮的士兵。
羽柴军在城下列阵。
明智家最后的据点——阪本城攻略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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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19
<水色长歌>卷陆 (十八)
二,十三日天下梅雨似乎是结束了。迎来了干燥多风的初夏。
依然是美丽的季节,今年明智家没有了准备夏日祭奠的心情,却比往年更忙碌得马不停踢。
光秀向各地大名诸侯发送了书信后不久,便收到了细川藤孝与忠兴父子表明与自己恩怨义绝的书信。藤孝为了表明立场,甚至出家,改名号为“幽齑”。这令人们唏嘘不已,原本身为亲家的细川家,该是第一个响应和支持明智家才对啊!更令人感到奇怪的是,细川家竟也没有把玉子遣送回来。不久,之前损坏了的濑田桥被修复了。光秀率领部下攻下了佐和山城与长滨城,把近江纳入了手中。次日、他进入了安土城,连同城内的部分原织田家臣和女眷一起、接管了这座昔日作为信长居城的壮丽城池,并将城内金银分发给家臣。
又过了两日,朝廷的殿上人、吉田兼见作为诚仁亲王的使者前往安土城,表扬光秀为维持京都的平安所作出的努力,并向光秀授予赐品。午后二时左右,光秀于摄津出兵上洛。吉田兼见与朝廷的公家们在皇宫附近的白川口迎接。光秀到访了兼见府邸,献给正亲町天皇与诚仁亲王银币五百枚,京都五山与大德寺各百枚,兼见五十枚。他高雅的礼节和完美的外交手法,令公卿们为之倾心。
一起随行的秀满一向讨厌公卿,只要看到那些剃去了眉毛、涂成白垩色的面孔和高高的乌帽子就心生厌恶。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只得把这种厌恶生生压下去。不久,光秀被封朝廷为“征夷大将军”,这是武士能取得的最高职役。可以说,朝廷已承认了他了功绩,给予了公式上的肯定。
所谓的朝廷,就是这样一种高贵无比、却又见风使舵的东西啊!
虽然没有得到细川家和一些大名的支持,但事情似乎还是往明智家期待的方向前进。这完全要归功于周密的战前部署和战后安排。但是,亦有一些事情与计划背道而驰。
原本送往西方毛利家要求联盟的密信,不知道怎的、竟然到了正在与之交战的羽柴秀吉手上。他迅速与毛利家达成和解后,以疾风迅雷之势向摄津地区而来。
据说秀吉得知信长死讯之后在人前显得甚为悲痛,一张猴子脸哭得稀里哗啦,高声嚷着要为主君报仇;众人见此情景,无不动容。士兵们也群情激奋,士气高昂。唯有秀吉的心腹密将、为人刻薄的石田三成嘴边带着一丝讥讽般的冷笑。
也许,这其中的种种奥妙,除了秀吉之外就只有三成心知肚明了。
“浓姬夫人,明智光秀求见。”
安土城内的侍女这样向内室里说道。她对杀了原主家的光秀没什么好感,连敬称都省了。内室里没有回答。
浓姬是在光秀率大军入城后才得知信长已死的事情。尽管心中十分悲痛,却没有掉一滴眼泪。“为什么要见杀死了我丈夫的人呢……?”这样低声自言自语着,她从怀中拿出一柄枣色鲨皮的华丽短刀来。
这把刀是她出嫁之时,人称“美浓蝮蛇”的父亲道三送给她的。[归蝶,如果信长真如传言所说、是个大傻瓜的话,你就拿这柄刀子杀了他!]
父亲当时这样对自己说。
但是自己却从没有想过要杀掉信长。一次也没有!
她握住精美的刀柄,缓缓的拔了出来。她望着雪亮的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面孔。依然如当年般美丽。“请光秀大人进来吧。” 浓姬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把刀放入怀中。
光秀来了,还是那样姿容清秀,礼仪完美。
来了却不说别的,只谈些两人都知道的陈年往事。其实都是些很简单的事情。
两人本是自小就认识,一个是本家大名的女儿,一个是被本家收养的武士之子。年纪相差个两三岁,总是在一起玩。有一天,女孩子被嫁到了远方。剩下男孩子只得孤零零地一个人。慢慢的,男孩子长成了男人,也顺着本家的意思娶了妻子。再之后,本家灭亡了,男人阴差阳错到了女孩子的夫家出仕。他很惊奇的发现当年的女孩子长成了女人。
再之后,又过了许多年,男人竟然把她的丈夫杀了。
就是这样简单的故事。现下这两个人正对面坐着,烹茶。
若有若无的蒸汽在他们面前消散。“说起来,左马介和我真像呢……”光秀说。
左马介就是秀满。
浓姬用细细的长勺在壶里舀了些绿色的抹茶,一边撒下一边问道:“哪里像?”
“他啊,是被我收养的,正像当年道三大人收养我一样。 左马介一直都喜欢着玉子的,可是,我却把玉子嫁给了细川家。之后,又自作主张的让左马介娶了京姬。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对不起他。”“这和你的经历很像吗?”
“简直一模一样呢。”
浓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注视着光秀的眼睛。
“那么,光秀大人当年也是喜欢我的吗?”光秀听了这样的问话,并没有惊讶,而是微微一笑。
“好多年前的事情,早就忘记了。”
他回答得态度平静,仿佛秋日的静湖不起一丝波澜。浓姬突然很想笑。光秀真不愧是光秀,无论过了多少年也是一样。似乎温柔亲切,但却又拒人千里之外。如果当年他对自己说、哪怕只有一句“不要嫁到织田”,自己就会断然拒绝成为信长之妻的。但他终究只说了一句“希望您幸福”。
然而,如今把信长从自己身边夺走的,却也是这个人!为什么杀了自己丈夫的人、却跑来和自己见面呢?真恨他!
浓姬突然拔出怀中短刀,一手拔去剑鞘,另一手狠狠地向光秀的胸口猛刺过去。
说是迟那是快。光秀飞快地抓住了浓姬那刺向自己的手腕。
“归蝶小姐,您想要杀我吗?”他问道。“……我恨你!”
浓姬使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么一句。光秀沉默了许久。室内只剩下烹茶的水壶微沸声。过了一会,他才开口。
“会如您所愿的。也许就快到了……”
三日后,羽柴秀吉从西国赶回。石田三成、岛左近等一干谋臣猛将皆在其右。他一路结集倒戈的军队、包括赶到摄津尼崎时,留守有冈城的多名信长旧部将,竟使秀吉军的总兵力达到四万有余。随后,大军在摄津富田扎营。
秀吉登上大坂城,与大坂守军合兵一处向京都前进,发起对光秀的决战。十日,光秀获悉秀吉正向京都进军后,令秀满镇守安土城。自己则尽起京都之兵,在山崎的八幡山以东的洞峠布阵。次日,率军一万六千余从本阵出发,到达山崎以北的前线、胜龙寺山城。
十三日,晨光未启。决定天下归属的山崎之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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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19
<水色长歌>卷陆 (十七)
卷陆
时代流转
一、笼中鸟
明智秀满是自己从本能寺的废墟中爬出来的。
天色已微曦。
到处都是喊着自己名字寻找的部下和士兵们。原本被砖块砸昏的秀满,听到了这声音,便悠悠醒来。活动了一下关节,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多少烧伤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有这身坚固盔甲的缘故吧。可惜,那位兰丸就……
于是秀满就顶开压在上面的房梁,爬了出来。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部下也欢喜的连声说“真不愧是不死的‘鬼武者’啊”。
秀满心中不禁有些好笑。但脸上肌肉仿佛僵硬了似的,笑不出来。
回想昨夜,真如梦中一般。
部下向他报告:织田信长已死,他与佛殿一起在红莲烈焰中归为灰烬。他的嫡子信忠在二条御所被斋藤利三包围,亦自杀身亡。光秀大人则一边搜查漏网之鱼、一边向诸位大名、朝廷发出信件。整个过程与计划分毫不差,现在可说这天下已是明智家的了!
(明智家的天下了吗……这样便成功了。)
秀满默默的想着,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了口气。
细川田边城。“父亲,您这样急着找我来是什么事?”细川忠兴向殿中端坐的父亲行礼后,问道。
忠兴是一个过分谨慎的年轻人。方才接到报告时,他考虑了足足半刻才动身来到大殿。从面相上来看,他长一双着和父亲藤孝一模一样的窄长眼睛。正因为这双眼睛,他往往被人说成“擅计、多疑”。
细川藤孝递给他一张纸:“你来得可真慢。方才光秀大人遣人送来了这封信。”
“岳父大人吗?是什么事情?”
忠兴展开信纸,阅读起来。
两年前,他遵从主家织田信长的赐婚,娶了明智光秀的女儿玉子为妻。对于这位美貌出众的妻子,他自是十分钟爱;为得其欢心,还令人在家中庭院里移植来许多她喜爱的石榴。开花时,宛如朵朵红色小灯笼挂在树梢,格外娇艳。 只是,听说这位玉子夫人却似乎不怎么中意自己的丈夫,态度颇为冷淡。
读罢信笺,忠兴不由得脸色大变:“光秀大人……竟然在本能寺,杀了信长主公!”
“忠兴,你打算怎么做?”
藤孝不动声色的问忠兴。他早已决定日后将家督传给嫡子忠兴,因此他把决定细川家命运的这次选择交给了儿子。尽管他被称人暗地里称作“老狐狸”,这次却不打算出手。
忠兴想了一会,却对父亲表示,这样重大的事情须得考虑一日才好。 便退下殿去。
没有如对父亲所说的去书房思考,忠兴径直回了家。
他找到妻子玉子。不着边际的扯了一通,直到玉子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忠兴才道出她父亲已对信长谋反的事情。脸色也严肃了起来。
玉子听毕,震惊得坐立不稳。忠兴伸手扶住她,她却伸出白皙的手、恼怒地把忠兴推开,然后站起身,提起红色的绘着榴花的华服下摆,匆匆离去。
忠兴望着她的身影。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眯起原本就细长的眼睛。面色阴郁,不发一语。
不多时,玉子返回了。
不同的是,她竟然穿着出行的简便衣服。连袖子都绑好、掖在身后了。
“你这身打扮,是想告诉我什么呢?”忠兴问道。
“请您把我送回明智家吧!”玉子铿锵的回答,“我身为明智的女儿,这样留在细川家,是会为您们带来灾祸的!”
“你是为细川家着想,才说要回去的吗?”
“是的。”
“不会是想回到你那个堂兄、‘鬼武者’明智秀满的身边吧?”忠兴冷笑着问道。
听了这话,玉子吃了一惊。不由得倒退了两步。
“原本就结婚得不情不愿。好趁此机会、回到他的怀抱是吧?”
忠兴强压怒火,说得尖酸刻薄。
他生性就是这样。认定别人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的时候,就一定要报复到底。
玉子刚嫁给自己时,总是一副没好脸色的样子;原以为是思乡,便依她带来的侍女说的样子,把庭院布置成她故乡的样子。但似乎没什么效果,即使过了一年,玉子的态度依然冷淡。内心缜密的忠兴再次收买了侍女,问出她曾心仪于娘家武将光春,也就是后来的明智秀满。那侍女还说,她曾经甚至为那人写过思念的诗呢。
这个消息让忠兴妒火中烧,不过,城府很深的他却没有显露出来。他想到要暗暗惩罚这位结了婚、却还在思念别人的妻子,但一见到她那美丽的红色身影,却泄了气。
因为嫉愤能引起仇恨,却消除不了爱情。
“听说你写过思念那位‘鬼武者’大人的汉诗,怎不赏光吟给我这身为丈夫的听听?”忠兴越发说的刻薄,“还是说,根本就肉麻得难以出口?”
“你……!”
玉子气得说不出话来,俏丽的面孔因激动和愤怒而变地煞白。她自小便是光秀的掌上明珠,谁敢如此无理地对她讲话?她本身脾气就火暴,怎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玉子使劲一跺脚,把手中的东西摔向忠兴、转身便走。
忠兴一把拉住她,力气很大的把她拉到身边。玉子挣脱了几下,没有挣开。那手臂宛如铁箍一般。
忠兴靠近妻子的脸,狠狠的盯着她。
“……我是不会让你从我这里逃走的!永远不会!”
他咬牙切齿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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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19
<水色长歌>卷伍 (十六)
四、本能寺之变(下)
佛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云何缘起?
谓依,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这乱世,是地狱还是人间?
天正十年,六月二日。 本能寺,夜。
喊杀声惊天动地。
寺庙墙壁被攻城锥强行轰开,身被水色桔梗旗帜的士兵们一拥而入,化身为浴血修罗。
织田信长只穿着白色单衣,袒露着臂膀。他手中拿着一张巨大的竹长弓,拉弓放箭,片刻之间,明智军已折毙数人!
森兰丸挡在信长身前,手持太刀、灵巧的左突右击。印着兰花纹的浅海沙色衣服早已溅满了鲜血。他不时的回头看着信长,满面的决意之情。在他身边,织田家众侍从数十人,无不奋勇杀敌,竟无一人退缩。
明智光秀立于大军之中,冷冷地注视着远处望着奋战的信长主从。右手慢慢的握住腰间名刀“无天日”的刀柄。
是时候做个了解了。信长的性命、一定要得自己来拿才行!
可是,另一手却把抽出了几寸的利刃按出了鞘。光秀惊讶的望去。
是秀满。
“信长的首级,由我‘鬼武者’左马介秀满呈献于您!”秀满低声说道,一边为自己带上了黑色的铁半鬼面。
这是出于私心。因为在秀满心中,光秀是不能进入乱军混战的。当然,并不是对他个人武力的怀疑。
他还记得第一次欣赏到光秀那精妙绝伦的拔刀术时的情景。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明智家家道中落,光秀只身带着尚未成年的秀满奔波在出仕之路,竟然偶遇山贼。
他白皙的手指抚上腰间长刀。寒光一闪,刀风之犀利仿佛连风中飘落的落叶也被斩成了两截。仿佛红花炸裂,那山贼连惨叫也没来得及,便身首异处、倒毙在地。
再看光秀,气定神闲,眼神清冷。那手依然放在刀柄上,仿佛根本未曾拔刀。唯有那紫丁香色的衣角袖边,绽开了几朵猩红的梅花。
(那位高贵的殿下,身上绝对不应该被血气弄脏。因此—— 这种事情就让我明智秀满来为他做吧!)
从那时起,秀满就暗自下了这样的决心。
信长主从且战且退。逐渐退到了廊上。
以百十人众、对抗一万三千大军,根本是以卵击石! 信长的长弓早已断裂,被他丢在庭院里,正有无数的明智军卒的脚从这断弓上践踏过去。此刻,他十文字枪在手,击倒了两个正越栏而上的士兵。
忽然,信长感到右肩胛疼痛。伸手一摸方知是自己转身时中了箭。
“爱平、虎松他们呢?”他发觉少了几人,忍痛问道。
“战死了!”兰丸声音悲戚。他的两个弟弟,力丸、坊丸也已战死。他们仍温热的尸体正躺在前庭的松树下,却已再不能对他露出微笑了。
又是一箭!正中信长的右臂,血流如注。看来大势已去。
信长嘴边浮现出一丝冷冷的苦笑。
“阿兰,你替我挡一下。”他又一次砍倒两名敌人后,对兰丸说,“看来要做好准备了。”
兰丸眼中含泪,明白了主君的意思。心中亦做好了追随而去的决定。
乌云聚集起来,挡住了月亮的光线。连它也不愿意看着这片人间地狱啊!
“光秀,光秀……”
信长在最后的月光消失之前,口中喃喃着把目光透向敌军,似乎在寻找那熟悉的紫色身影。随后,他捂着右肩的伤口,走进了黑暗的内室走廊。兰丸杀退一人后,亦尾随而入。
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
看世事,如梦又似幻。
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
唱毕一曲自己最喜欢的敦盛后,信长看了看正遵从了自己命令、正四处放火的兰丸,又看了看自己。一身染满鲜血的白衣,赤脚,还受了伤。手中连把折扇都没有,这样也能叫吟唱和歌了吗?
这便是我织田信长——堂堂的坐拥天下的大名的死相啊!他自嘲的想。
就这样,干脆完全毁灭了吧!
在火苗完全燃烧过来之前,信长拔出腰间的一直未出鞘的肋差。雪白的刀锋映着红红的炽热的光火,对准了自己。刺入,再横向一切。
仍有意识时,他想:那手上传来的质感真令人心寒啊。
一直到最后,他都没有闭上眼。
“主公……”兰丸目睹这一切,终于无力的跪倒在地,仅以手中太刀支地。他受了几处伤,筋疲力尽了。
突然,他留意到火焰正蔓延过去的走廊外面,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黑盔黑甲,戴着一张黑色的铁半鬼面具。身上带着桔梗标志。虽然看起来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定是想取信长首级的敌人了。
“主公已死……我是绝对不会让人取走他的首级的!”兰丸挣扎着站了起来,举起太刀便冲了上去。
“当啷!”
那人亦横握手中长刀迎战。兰丸早已豁出了性命,刀刀凶狠。瞬息之间、已交锋了几个回合。那人气力奇大,最后一击竟将兰丸震出几米开外。耳边是火舌凶猛的炽热气息,加上这一震,竟使摔倒在地的他有些昏沉起来。
“兰丸,织田家已经完了。你为何还要拼命死守?”他开口问到。
兰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声音,原来是明智家的“鬼武者”明智秀满啊!他没有回答,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双手持刀,气力汇集于眉心,面向对方。
森家太刀密传——面斩。
“你若不让开,就休怪刀剑无情了!”秀满静静的说。他把长刀入鞘,身子半侧放得极低。右脚在前,左脚在后。一手持握鞘,一手浮在虚空。
明智家剑绝技——拔刀术。
几乎在同一时刻,静立摆好架势的二人突然动了起来。
红光闪过。
时间仿佛突然静止了。两人各持刀剑、短暂的交锋之后,竟然保持攻击后的架势一动不动,宛如两座石雕。
秀满对这位少年,本是有好意的。去年北野的赏樱宴上,兰丸曾不顾自己安危、拼命阻拦暴怒的信长,而救下光秀一命。这一点,秀满是从来都没有忘记的。如果他愿意走开,自己决不会取他姓名。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却不得不成为敌人。凡是阻碍光秀殿下的人——非杀不可。
兰丸亦不憎恨面前这位黑甲武将。自己曾听信长描述过秀满当年在比叡山以自己的身体保护光秀的事情。对于这样一位忠心护主的人,他是如何也憎恨不起来的。那时,他听着这些被传为美谈的往事,不禁下定决心、自己也要这样面对信长主公。以一身尽为臣子之责任!
空中溅开烈火般殷红的血。
兰丸摇晃了一下,跌跌撞撞的前行了几步,靠在一根房柱上。血水在身后溅了一地。他用最后的力气推倒了柱子。
熊熊燃烧的房梁、砖瓦与墙壁轰然砸落。
这一刻,兰丸泪流满面的面孔,竟带着微笑。
天正十年,六月二日。
信长命陨本能寺。
(1)围棋中出现的一种现象,表现为黑白可轮流提子的循环之相。出现一处被称为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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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19
<水色长歌>卷伍 (十五)
三、本能寺之变(上)
京都,深夜。
熟睡的居民们被匆忙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惊醒了。
他们摸索着爬起来,从门缝和窗户上窥伺着外面街道上的情况。居民们胆子虽小,但好奇心是绝不输人的。
又要打仗了么? 不会的,谁敢在这天皇脚下大动干戈呢。 但是,这军队严阵以待的气势、雪亮林立的长矛、还有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
有人趁着月光尚明的时候,看见了那军队的旗帜。
水色桔梗!
——是那位忠诚文雅、纪律严明的明智光秀大人的军队啊。
——他不是在镇守近江么,到这边来做什么?
——定是最近要在京里举办阅兵活动。
——总之,若是那位明智大人的军队的话,就可以安心了。
人们这样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一边回去睡觉。
一身黑甲的秀满骑在玄色爱马“大鹿毛”身上。
为了不发出声音,每一匹马都包上了蹄布。
人和马都默默疾行,火光映射,人影耸耸。只有铠甲和武器偶然碰撞时发出的声音,却更显得诡异的安静。 京之夜,原来是这样压抑的吗?
山吹色的月亮已升至半空,附近的五重塔透下巨大的阴影。
秀满望一眼月亮,辨认了时刻、回头向自己的三千部下发出“再快一点”的命令。他已无心欣赏风景。
明智家已决定今日谋反。此时,羽柴秀吉在姬路城攻打毛利,柴田胜家在北之庄城对抗上衫,德川家康在界町参观。而目标——织田信长只带着百十人马,借宿于毫无防备的本能寺。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明智的未来,就决定于今夜。)
秀满这样想着,心中更平添了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
自初阵以来,自己已不知经历过多少阵仗。一马当先的冲锋也有,敌将单骑的对决也有,破门攻城的也有。但像今天这样的夜袭却是第一次,而且对方还是自己的大殿主公……
秀满没来由地想起五年前讨伐过的松永久秀。但这想法仅是一闪而过。眼下,有更需要他操心的事情。
转眼间到达了约定集合大军的地点。光秀和斋藤利三的军队已先到了。
随即,明智秀忠、妻木广忠、藤田行政等各率人马汇集而至。片刻清点完毕,刚好一万三千大军。是明智家全部的战力。阵头新燃起一支大火把。由一名戎装侍从拿着,引至一人面前。 那人高高的骑在一匹装饰了紫绀流苏的灰色骏马上,面容如女子般清秀。眼神决然而深不可测。漆黑的长发紧紧地束在脑后,从正面可看到翘立的白色神绳两端,这一点白色在黑暗中闪闪耀眼。他身着用红色的绳穿起的、漆成正紫色精美铠甲。羽织上绘着一个五瓣桔梗花的家纹。这到这个身影,将士们心中不禁激动起来,但却没有一个人擅自动弹起来。
这便是明智家的家督,明智光秀啊!
光秀明镜般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迷惑。
长刀出鞘,月光汇集在雪亮的锋上。他高高的举起手中名刀“无天日”。完美的弧线上寒光闪现。巨大的圆月前,留下一个秀丽挺拔的黑色剪影。
“敌在本能寺!”
清亮而镇定的声音越众而过。光秀一挥手臂,刃尖指向西方。那是本能寺的方位、信长一行夜宿的地方。
将士们举起手中火把振臂、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没有迟钝,没有怀疑!
本能寺。
信长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那声音一阵一阵,混合着人声和撞击声。
他翻了个身。却终究忍不住,坐起身来。
“阿兰!阿兰!”他大声喊着,下意识的抓起横放在红色刀架上的佩刀,“外面为何那么吵闹?那群杂兵又在打架吗!”
少年的脚步由远及近的跑来。 “唰”的一声,纸门被拉开了。森兰丸行了一个礼说:“我这去看看。”
过了一会,他跑了回来,脚步凌乱。
“主公,有人造反!”兰丸气喘吁吁的伏跪在地上,右手以长刀撑地。
“造反?”信长仿佛不可思议般的重复了一遍,“旗帜为何?”
兰丸抬起头,望着因愤怒而扭曲了面孔的主君。
“是水色桔梗!”
桔梗……
信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光秀吗?
是明智光秀吗?
……原来是那个光秀吗!
他发出一阵狂放的长笑,似感慨,竟没了一丝愤怒。二十年间的种种如同返照般一齐涌上心头。
真的是光秀啊!
名也好、利也罢,无论过了多少年、经历多少事,无论是自己还是光秀,却始终没有变!如今,光秀已然认定自己不再是可奉之君,打算亲手毁掉这天下吗?
“光秀、光秀啊……。就让我信长,好好的享受这次叛乱吧!”
信长带着狰狞的笑容说道。
“主公,请快些撤退1”兰丸急切地说。
“没用的,”信长冷笑道。
“光秀若倾巢而动,大军足足有一万三千!此时定已将这本能寺团团包围住了。”他脱去半边衣服,在腰带上掖好,然后转身对兰丸说,“阿兰!拿弓箭来。事到如今,唯有放手一搏了!”
兰丸望着这如怒神般的主君,咬住薄薄的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十三岁,他便跟在信长身边,如今已有五个年头。在这五年里,每一天、他随时都可以为了这位主君舍弃生命。
而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所以,即使敌人是那位光秀殿下,他也绝不会退缩!
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愤怒,兰丸那纤细的手腕竟然颤抖到拿不起东西。他咬牙拼命的使自己冷静下来,找到一把巨大的竹长弓,双手递给信长。
信长接过弓,双眼充血。
“光秀……我的这颗人头,决不交给你!”







